藏在糖鸡蛋里的偏爱

字数:1,118 2026年06月23日 汽笛
  韩迅
  睡意蒙眬间,一缕清甜混着醇厚蛋香,轻轻钻入鼻腔,勾着我缓缓睁开双眼。窗外天色微明,晨光从窗缝里渗进来,落向厨房的方向。我放轻脚步走到门边,恰好看见母亲立在狭小的灶台前,正低头为我熬煮糖鸡蛋。
  我心里清楚,母亲是记挂着我昨夜发烧的不适。昨夜我浑身发烫,昏昏沉沉倚靠在床上,额头灼热、四肢绵软无力,就连翻身都倍感倦怠。母亲彻夜守在床边,不时用手背轻贴我的额头,眉头微蹙,眼底藏不住满心心疼。天色微亮,她便悄然起身,走进厨房为我烹制糖鸡蛋。
  望着眼前熟悉的一幕,思绪不自觉飘回童年。儿时我体质偏弱,每逢着凉发烧,便精神萎靡,最怕吃药打针。每当身体难受、提不起精神时,母亲总会放下手头琐事,走进厨房为我做一碗糖鸡蛋。那时的我始终觉得,这碗甜香温润的糖鸡蛋自带暖意,拥有治愈身心的力量,入口的刹那,温热暖意便从舌尖流淌至心底。
  可年岁渐长,我却不止一次,对母亲藏在糖鸡蛋里的这份偏爱,生出莫名的不耐烦。记得中学时期一次发烧,母亲照旧端来一碗温热的糖鸡蛋。彼时我正被一道数学难题搅得心烦意乱,头也未抬,随手推开瓷碗,语气满是烦躁:“我现在没心思吃这些,你别总进来打扰我,我什么都不想吃。”
  母亲愣在原地,端着瓷碗的手微微僵住,嘴唇翕动,最终什么也没有辩解,默默转身走出房间。我隐约听见厨房传来一声轻叹,而后是久久不息的流水声。待第二日退烧,我偶然听见母亲在电话里和姨妈轻声念叨:“他从小一生病,就只吃得下这口糖鸡蛋……”
  那一刻,心口仿佛被轻轻撞击,酸涩之感涌上心头。原来她从不是不愿更换别的吃食,只是牢牢记住我儿时随口说出的那句“妈妈做的糖鸡蛋最好吃”。这份细碎朴素的惦念,一守便是数年光阴。
  后来,我入职铁路岗位,日常工作奔波忙碌,偶有身体不适,向来习惯咬牙独自扛下。但母亲的牵挂从未缺席,电话里总会反复叮嘱:“最近工作累不累?身体有没有不舒服?”
  曾经我随口和母亲提及嗓子略有肿痛,仅仅当作日常闲聊。未曾想,隔天清晨,父母驱车近四小时抵达我的住处,手里特意提着一袋新鲜鸡蛋、一小罐白砂糖。这份笨拙又赤诚的牵挂,沉甸甸地落在我的心底。
  此刻再望向厨房里母亲微弯的背影,眼角悄然蔓延的细纹、鬓角新生的几缕白发,让我心底百感交集,又暖又酸。我幡然醒悟:年少时所有的任性、烦躁与无心的嫌弃,她全都默默包容、从未计较。她不擅长华丽煽情的言语,只用最质朴、最执拗的方式,默默陪伴、守护着我。
  母亲将盛满糖鸡蛋的瓷碗递至我手中,氤氲热气朦胧了她的眉眼。我握着小勺,捧着瓷碗细细品尝,清甜与蛋香交融,在舌尖缓缓漾开。她安静坐在身侧,身子微微前倾,目光温柔落在我的身上,柔声叮嘱我慢慢享用。
  世间最纯粹深沉的偏爱与疼爱,尽数藏于这一碗热气腾腾的糖鸡蛋之中,温润岁月,岁岁如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