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世青
那是一场并不属于我的聚会,却让我久久难以忘怀。2014年初夏,我刚退休不久,便收到南京铁路二小64届3班毕业生的邀请,参加他们在建宁路金川科技园举行的纪念离校五十周年的聚会。我既非学生,亦非老师,来之前老伴笑我:“八竿子打不着,你凑什么热闹?”可我还是来了——应聚会策划者徐漳之邀,他是我的同事和“插友”;也想见见多年未见的老师们;说到底,还是对铁路教育那份割舍不下的情分。
在场的师生们非让我说几句。站到话筒前,我有些恍惚。脚下这片土地,是南铁院(南京铁道职业技术学院的简称)老校区。2005年分局撤销后,我从铁路分局教委调来这里,后来学校迁到江北,老校区改建为金川科技园,恰好由我分管。我算半个主人,可此刻更像一个串门的,误入别人家的大团圆。望着被白发学生簇拥的老师们,特别是94岁仍精神矍铄的张永秀老师,我蓦然想起在分局教委的日子。那些年,我常坐夜班火车去沿线学校,车厢摇晃,窗外是皖南的沉沉夜色。分局管内九百公里铁道线上,有二十多所铁路子弟学校、一万多名学生、近千名老师。没有轰轰烈烈,只有年复一年的坚守。此刻,他们老了,学生们从四面八方聚来——这份体面和荣耀,胜过任何奖章。
聚会有个环节是班主任点名。该班有两位班主任,一到四年级是张永秀老师,五六年级是厉传彬老师。点名由“年轻”的厉老师完成。张老师本要带到毕业,只因五年级时患病住院,学校才安排仅比学生大不到十岁的厉老师接任。同学们舍不得“张妈妈”,却“因祸得福”来了个“厉大哥”。高年级学习紧张,厉老师带着大伙“边学边玩”,反倒效率奇高,好几个同学考上了初中“天花板”南京师范大学附属中学(南师附中)。
厉老师曾是我同事,也是多年的近邻。那时我家电话装得早,他常来接打,打趣说:“干脆墙上挖个洞,电话放中间,省得跑。”他高中毕业插队,招工进铁路,从机务段调来学校,从小学教到中学。论教学,许多科班出身的都比不上他。他还是我孩子的老师。每年总有那么一两次,他家深夜喧闹,学生们来给他过生日。妻子翻来覆去睡不着,我却笑道:“吵得好,这是福气。”日子这么久了,还有学生能记着老师的生日——这世上,有多少职业能换来如此“待遇”?
这份福气,在聚会上还有另一种回响。徐漳年逾九旬的老母亲代表家长发言。这位铁路医务人员人生坎坷,特殊年代独自带几个孩子下放苏北。风雨过后见彩虹,逆境中成长的孩子个个有出息,当然不能忘记铁二小的启蒙。她向老师们致谢,连我这个后来人也十分动容。几乎和中国铁路同时诞生、被冠以“扶轮”之名的铁路中小学,虽已隐入风尘,但其历史功绩不该被遗忘。我也为自己大半生的付出,感到欣慰。
那一刻,我愈发觉得,做个旁观者反倒是一种幸运——可以安静地坐在角落,看他们拥抱、落泪。五十年的光阴在这一天被折叠起来,师生都回到旧日时光。而我望着这一片热闹,心里是另一种温暖——被别人的深情焐热的暖。教育是一条长河,我在其中游了大半辈子。如今站在岸上回望,风景才格外分明。有些光,旁观者看得更清;有些热,却唯有亲历者才体味得透。这大概就是岁月给我的双重馈赠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