钢城的温度

字数:1,491 2026年07月14日 汽笛
  单文冲
  七月的暑气像化开的铁水,从长江两岸一层层漫上来。调令攥在手里,是一纸薄薄的公文,把我的工作沿着长江下游推进。火车穿行在皖南丘陵间,窗外稻田绿得发烫,蝉声从每一个站台的缝隙里涌进来,而我正要去一座因钢铁而滚烫、因诗歌而柔软的城市——马鞍山。
  火车一路向东。我靠在椅背上搜这座城——宁芜铁路穿城而过,中国第一只火车轮箍在这里诞生,如今复兴号的高铁车轮,有近一半刻着“马钢”的名字。
  刚去报到那天,热浪翻涌。马鞍山站不大,青灰色站房在梧桐荫里立了快九十年。我抬头看见一座山横在眼前,不高,线条却有力,像一匹卧着的马。当地人告诉我那就是马鞍山——相传项羽乌骓马的马鞍落地所化。我笑了:一座因马鞍得名的城,偏偏成了中国钢铁的脊梁。
  安顿后的第一个周末,我去了趟采石矶。七月江风裹着潮热,“天门中断楚江开,碧水东流至此回”,李白一千多年前的句子撞进眼里。一座有诗的城市,偏偏也炼出了最硬的钢铁——诗那么软,钢那么硬,像一个人的骨和肉。
  暑运开始后,钢轨被晒得发软,空气里浮着热浪。我第一次跟着老师傅进入马钢专用线,铁锈和焦炭味的热气扑面而来,像挨了一拳。高炉吐着白烟,铁水罐车缓慢驶过,罐口溢出暗红色的光。我们的任务,就是把矿石车辆从马鞍山站取回来送进厂,再把生产好的车轮、型钢编组发往全国各地。可就在这滚烫的环境里,我慢慢感受到了钢城另一种温度。
  有一次取送敞车,烈日晒得信号灯在热浪里发虚,我反复确认两遍才敢报告位置。收工时,专用线上,一位老师傅走过来,递给我一瓶冰水:“小同志,辛苦了。”他的手布满老茧,粗粝得像砂纸,却异常温暖。他在厂里干了三十多年,手上的茧子是抓钢钎磨出来的。他笑着说:“咱们出的是钢铁,可干钢铁的人,心都是热的。”
  从那以后,我留意到更多这样的温度。车站食堂大姐怕我们干活辛苦,每次都多打一勺菜;扳道房的老师傅提前把进路排好,说“天热,少让你们晒一会儿”;同班组的同事知道我新来,联控时总放慢语速等我确认。这些细碎的暖意,像钢花溅在平淡的日子里,不起眼,却烫人。
  我突然明白了——马鞍山的“钢铁”不只在高炉里,更在这些钢铁般硬朗却又温暖的人心里。
  傍晚完成最后一钩作业,我站在站台上等下一批车。夕阳把钢轨染成金色,远处马钢高炉吐着淡淡白烟,和天上的云融在一起。脚下的钢轨还烫着,一整天晒下来的余温从鞋底传上来。这就是暑运里的铁路人——热,累,但手里的活半点不能马虎。
  这座城市用几十年长成现在的模样,该硬的地方硬,该软的地方软。它用钢铁铸成筋骨,却用这些平凡人的体温把整座城焐热了。我的主任曾对我说过:“马鞍山是一座有温度的城市。”现在我才真正理解——它的温度,来自高炉里一千多度的铁水,来自七月烈日下晒得发烫的钢轨,更来自每一个在这座城里踏实过日子的人。
  专用线的老师傅、食堂的大姐、扳道房的扳道员,他们像一块块淬过火的铁,外表坚硬,内里滚烫。而我们这些铁路人,每天把这座城市的“骨头”一节节送进车列发往全国,也在不知不觉间,被这座城市的温度同化了。
  李白在采石矶写下“碧水东流至此回”时,大概不会想到,千年后这座诗城成了中国铁路的轮子之乡。而那个曾经只会在诗里读马鞍山的人,如今正扒在车梯上,在七月的暑气里,亲手把这座钢城生产的钢材一节节送进发往全国的车列。
  暑运的每一天都是这样——太阳把钢轨晒出铁锈的气味,高炉把夜晚映成暗红色,我们就在这热浪里一钩一钩地干。马钢的钢材从专用线出来,经过我的手,上了宁芜线,然后去铺中国任何一条需要钢轨的路。钢与铁在这里不分彼此,诗与夏天在这里各有各的温度。而我只是暑运里无数流着汗的铁路人中的一个,在这座被钢铁和诗歌同时焐热的城市里,把属于自己的那一钩车,稳稳当当地送出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