付毫成
行车室里关于贾俊的评价,往往藏着一道没人能答透的题:贾俊到底“假不假”?自暑运伊始,我日日旁观、次次跟随,终于解开了萦绕心头的疑惑。
盛夏的站台被烈日烤得发烫,热浪裹挟着整个车站,行车室内尽管有空调,却驱不散闷热。唯有贾俊,始终稳稳端坐在控制台前,目光死死锁定密密麻麻的运行图,手边那本翻得卷边泛黄的行车规章,是他常年不离手的“老搭档”。车流涌动、车次密集,暑运的压力扑面而来,他却始终像一枚牢牢铆在岗位上的螺丝钉,分毫不懈。我起初暗自疑惑:这般紧绷模样,该不会只是他刻意维持岗位人设吧?
跟他学习非正常行车处置的经历,使我第一次动摇了“贾俊很假”的初始印象。那天,他特意把我叫到控制台旁,手把手带我学这项高难度业务。从故障预案启动、进路精准确认,到非正常行车登销记规范、人工引导接车的每一步细节,他统统要求我全程模拟操作、完整复述流程,自己每次示范时鼠标点击都干脆利落,言语指令逻辑清晰。示范完毕,他转头看看我,口吻严厉:“记住没?再出错我真捶你!”瞥见他耸起的眉头,我不敢大意,反复默诵流程、模拟操作,直到每一个步骤烂熟于心,才向他展示。待我精准操作完毕,他紧绷的神情才稍稍放松,缓缓道:“记着,你得把安全变成脑子里时刻绷起来的弦。”那一刻我才发现,他懂业务、善实操,并不是“花拳绣腿”。
如果说这次教学只是让我对他的印象有了初步改观,那么,此后的跟班学艺彻底改变了我对他的认知。起初我总觉得他的严厉都是演出来的“岗位气场”,肯定是为在徒弟面前立规矩。可相处越久我越体会到他严苛外表下最赤诚的责任心。记得刚入门学习基础行车操作时,我浮躁得坐不住,总抱着反正身旁有师父保驾护航的心态,觉得做个差不多就行了。有次常规排列进路,为了“速战速决”,我甚至省去一组信号机状态核对步骤,正暗自窃喜看似毫无破绽,刚准备按下确认键,身后骤然响起他凌厉的制止声:“停!退回去,重新核对!”他快步走到控制台前,眉头紧锁:“做事毛毛躁躁,再出错我真捶你!”
彼时的我又慌又委屈,暗自觉得不过是一次无关紧要的小疏漏,根本影响不了行车安全,他如此小题大做就是针对我。可预想中暴风雨般的严厉批评并未到来,他只是俯身贴近操作台,厚实的手掌握着鼠标,一步步退回操作界面,逐帧带我核对进路、道岔、信号三大核心环节,一字一句叮嘱我:“行车工作没有‘差不多’,你眼下偷的每一次懒、省的每一步流程,都是在行车线路上‘埋雷’。”
为帮我彻底改掉浮躁陋习、吃透操作规范,随后的日子里,他把整套基础操作流程拆解细化,从班前核对、班中盯控,到操作复核、事后登记,每一个细微环节都反复示范。我出错一遍,他便耐心再教一遍;我数次疏漏,他便反复示范纠正,哪怕重复数十遍,也从未有半分敷衍……他的语气依然严厉,对我的要求依然是“做精准、做熟练、零差错”,即使休班,得知我哪里“卡壳”,他也会抽空陪我反复模拟演练,直到我将所有操作标准规范、全部流程烂熟于心,他才放心。
一日正午时分,车站开展应急施工处置,彼时贾俊已经连续盯了控制台很长时间,眼睛熬得通红,长时间的联控应答把嗓子都喊哑了。我心想,酷暑煎熬、连轴值守,任何一个理由都足以令他松懈,这回他也会简化些流程吧?可调度施工通知下达的瞬间,我看到了极具反差的一幕:前一秒还尽显疲态的他,瞬间敛去倦容,面对施工影响正常行车、需紧急启用非正常行车、人工准备进路等突发情况,他一边快速对接现场作业人员核查每处道岔位置、确认进路准备,一边坚守控制台前逐帧核对进路条件、反复核验行车凭证,每个作业环节都层层复核,衔接得严丝合缝。直至施工圆满结束、车站行车秩序全面恢复正常,他才瘫靠在椅背上,汗水早浸透了制服。
缓过神,他转头看向我,话语郑重:“干行车的,累可以忍,纰漏不能忍,安全这东西,半点假不得。”那一刻,萦绕在我心头许久的疑问,终于有了答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