蒋传柱
　　那天下班，与同事闲聊。他问我坐什么车回家，我说公交。他有些讶异：为何不坐地铁，或是干脆开车？他说得在理——地铁能快上二十分钟，开车更是能省下半个钟头。可我竟一时语塞，因为我从未觉得公交是“慢”的。
　　或许，慢的不是车，是赶路的心。
　　如今公交上人少，总能寻到一个靠窗的位子。看楼宇缓缓退后，看行道树一片一片地掠过，看车流如织，看行人百态，看街边招牌次第亮起，霓虹在暮色中渐次晕染……这座城市，便在这不疾不徐的流转中，慢慢褪去陌生，生出一层温润的亲切来。
　　若看倦了，便合上眼，任思绪飘游。有时默诵一首旧诗，有时咀嚼半阕残词，有时为一个倏忽而至的念头驻足，小心翼翼地将它掰开揉碎，看是否有灵感的火星迸出——若运气好，一首小诗便会在心底悄悄抽出嫩芽。
　　这些都是极享受的事，远比地铁在幽暗中穿行来得敞亮明爽。地铁太快了，快到来不及酝酿任何情致，脑子便空着，时间便显得冗长而无趣。开车更不必说，全程都在与路况角力，你以为在支配时间，实则是车在支配你，路在支配你——那个“你”，反而成了最无关紧要的部分。
　　细想来，我们大多数时候，不都是这样被他人或外物支配着么？刷手机、打牌、喝酒，看似在填满时间，实则是在被时间填满，被动地，麻木地。
　　我始终觉得，真正属于自己的时间，是独处时的沉吟与冥想。想尘世中的人与事，想它们之间隐秘的关联与逻辑，待人性渐渐通透，再反观自身，有所为有所不为；想书中那些古今中外的灵魂——他们的人生抉择，他们的超凡才智，他们深邃如海的思想，每每思及，许多郁结便豁然开朗；想那些偶然得来的念头，将它们细细打磨，以文字为骨血，以灵感为筋络，织出一个能站立、能呼吸的小世界。
　　在这样的时刻，时间是不敢催你的。它收起了平日的色厉内荏，悄然退到角落，躲在一片只属于你的春光里，那里暗香浮动，繁花盛开。
　　我想起唐代那位叫贾岛的诗人，为一句诗中的一个字反复推敲，吟哦忘我。在他的世界里，整个天地都可以为这一字让路，时间哪里还谈得上快慢？不过是他掌中一卷可随意展合的诗稿罢了。
　　一个耽溺于热闹的人，是读不进《瓦尔登湖》的；一个只追求浅层快感的人，也很难沉下心去做一件需要深情的事。即便出于某种不得已，长久做着机械重复的劳作，也终将在日复一日的消耗中，觉出年华虚掷的怅惘。
　　所以，当同事以“快慢”丈量归途时，我心中已有了答案——我坐的不是公交，是一段可以静静舒展的时光；我回的不是家，是那个能够安然独处的自己。
　　时间从未真正快过，也从未真正慢过。它只是像一面镜子，照出我们内心的丰盈或荒芜。而你若能在窗边坐定，看风景流过，看思绪花开，那么每一分钟，都将是饱满的、沉甸甸的、值得深藏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