渔梁坝遐思

字数:1,297 2026年07月17日 汽笛
  陈家玉
  练江的水漫过渔梁坝顺坡而下,水质清幽明净,没有轰然撞击的巨响,只有流水奔涌的轻响,继而复归清流如练,缓缓蜿蜒向前,曲折数弯,汇入新安江。自此,流水奔赴远方,被世人熟知,承载起更多功用。宛若顺着坡道滑落的孩童,起身整理行色,昂首前行,便沉淀出沉稳气象,拥揽广阔天地,收获万千赞誉。
  练江全长68公里。在我浅薄的地理认知里,从前从未留意过这条江河。毫不夸张地说,若非渔梁坝,我此生或许不会驻足相望,更不会像此刻这般掬水观景、临水沉醉,心生眷恋。
  “练”,本义为白色绢帛。古时先民望见这一脉清瘦流水,便以此定名练江。一如当地以五股尖、六股尖命名山头,直白质朴,不刻意雕琢寓意,不追逐浮华表象,只求名副其实。所幸,作为新安江支流,练江拥有独属于自己的名字,静静流淌于徽州大地。
  伊索曾与财主打赌,倘若财主能截断大海支流,自己便可饮尽沧海之水,最终财主落败。新安江干流支流分明,无人机便可清晰数清,可山石缝隙的渗水、草木根系的涧流、枝叶凝结的露水,皆是江河生生不息的脉络。试问世间江河,哪一条不是由涓涓细流汇聚而成?世人往往瞩目浩瀚江海,却轻易忽略了那些微小却坚韧的源头。
  练江绕城而过,流水匆匆,可供月下捣衣、溪畔农桑,却难以承载巨舟长筏,难以滋养市井繁盛。于是隋唐年间,当地先民凿石垒坝,修筑渔梁坝,截留缓流,蓄养水源,让水域愈发丰沛温润,拉近山水与人的距离。自此,练江千帆竞渡,托举徽商舟楫,润泽两岸万家烟火。至明清时期走向鼎盛,这片山水狭促之地,孕育兴盛,成就闻名遐迩的“徽商之源”,歙县县治、徽州府治亦曾落址于此。一座石坝,利在千秋,功莫大焉。
  这座古坝,日日鲜活,留存于每一位游人的步履与凝望之中。驻足细看,坝体石材肌理清晰,石块之间卯榫咬合、严丝合缝。坝顶与坝坡青石平整光洁,触感温润。我脱去鞋袜,赤脚缓步行走其上,那份独有的触感与心境,难以用言语描摹。俯身触摸重达数吨的青石,如同端详匠心造物,由衷感叹古代工匠的精巧技艺与营造智慧。
  漫坝流水顺着坝体漫溢而下,弧度平缓舒展,错落有致,高低分寸恰到好处,增一分则峻急,减一分则平缓,皆是自然与匠心的完美契合。筑坝之后的练江,温润如碧玉,天光云影、远山楼榭尽映水中,澄澈通透,不染纤尘,水面洁净难寻落叶杂物。若非耳畔流水潺潺,几乎难以察觉到江水在缓缓流动。
  如今的练江,不必再背负繁重的航运与灌溉刚需,原生态的山水风貌,愈发受人珍视与守护。江边古祠对联意蕴悠长:“崇报咸依旧,声云振厥新。”江水亘古奔流,未曾改变,更迭变迁的从来都是世人的心境与欲望。
  当渔梁坝的清波漫溢溅落,沾湿行人衣角之时,我们手中瓶装的饮用水,顺流而下,正取自这片江水的下游。细品其间滋味,唇齿之间,藏着古坝流水的温润,藏着一方水土的温度。
  景区标识记载,渔梁坝长138米,底宽27米,顶宽4米,高5米。静静沉思揣测:倘若坝体加高几分,下游水位落差改变,是否难以行舟?如若坝体低矮数尺,上游蓄水不足,百姓日常用水便会受限。高度增减分毫皆不可,这精准有度的坝体尺度,亦是古人处世有度、取舍有度的人心尺度。
  渔梁坝,是镌刻在新安江畔的一枚古朴印章,沉淀岁月风华,镌刻古徽州千年的底气、尊严与胸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