站得久了,人会变成一扇窗。
杭州东站候车大厅上方,那一排巨大的玻璃窗,四季更迭都映在里面。春日烟雨蒙蒙,玻璃上凝着细密的水珠;盛夏骄阳似火,阳光斜斜地切进来,在地砖上画出明晃晃的光斑;秋高气爽时,窗外天蓝得透亮,云的影子缓缓滑过;到了冬天,冷雨敲窗,玻璃上氤氲着旅客呼出的白气。风霜雨雪,晴阴明暗,这一方窗子什么都知道。
小时候读苏轼的《定风波》,背得最熟的是那句“莫听穿林打叶声,何妨吟啸且徐行”。一个十来岁的孩子,哪里知道什么叫风雨,又哪里懂得“归去,也无风雨也无晴”的况味。那时候只觉得词句好听,读起来从容洒脱。后来,我站在杭州东站的候车大厅里,才渐渐听懂了那阵“穿林打叶声”。
台风来临时,雨点密密地砸在玻璃上,噼啪作响。窗外的风雨晴雪,也常常牵动着窗内赶路的人:列车会不会晚点,换乘还能不能赶上,回家的路会不会因此变得漫长。一次,大雨影响了列车运行,一位大叔在服务台前等了很久,我上前询问,他却笑着对我说:“没事,反正已经晚点了,急也没有用。”那一刻我忽然觉得,好似千百年前的旧时雨落到了今日。所谓“吟啸且徐行”,未必真要吟诗高歌,或许就是行程被打乱后的一句“急也没用”。风雨从古至今从未停过,人们面对风雨的坦荡,也从未消失。
我站在这窗下,也有五年了。
又是一年暑运。站外蝉声绵密,站内客流一阵接着一阵。一位拄着拐杖的老人站在面前,我迎上去,先问清他乘坐的车次,再放慢语速告诉他行走路线,随后接过一件行李,陪他走到无障碍电梯口。老人连声说“麻烦你了”。我笑着摆摆手,看着电梯门缓缓合上,忽然想起五年前初来时的第一个暑运。那时,手忙脚乱是常态,我常常带着求助的目光看向我的师父,那些棘手的难题——车次的退改签规则、换乘最短的路径、列车晚点时的卡控,一到她这儿就化解了。我学着她的样子,学着她的措辞,转身面对焦急的旅客,嘴还是笨,手还是僵。后来我才明白师父的从容,非一日之功,是被很多个春运、暑运磨出来的。
刚来时,我什么都不懂,车次记不住,改签规则要翻手册,旅客多问两句我就紧张得手心冒汗。那时候我觉得车站好大,暑运好难,日子好慢。可慢慢地,我学会了一个人同时应对三四个旅客的问询,学会了从嘈杂的人群中分辨出哪一声是求助,学会了在旅客开口之前先微笑。
也许,我自己也变成了一扇窗。
形形色色的人从我这扇“窗”前走过。有母亲抱着熟睡的孩子,一只手还拖着行李箱,上前帮她搭把手时,她朝我感激地笑了;有打工的大叔低血糖犯了,递过去一杯八宝粥,他连着说了五声谢谢;有年轻女孩突发不适,晕倒在检票口前,着急地将她扶起仔细询问情况,确保没事后嘱咐好乘车信息,再去帮助下一位旅客……
春去秋来,窗外的景色换了一轮又一轮。来时的旅客走了,新的人又来了。那些赶路的人,有的疾步匆匆,有的驻足回望。而我依然站在这里,守着这扇窗。我深知,窗外的风雨我挡不住,但窗里的灯,我可以一直亮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