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老的最后一个暑运

熊云
字数:959 2026年07月28日 汽笛
  暑运的喧嚣像热浪一样涌来,铁轨在烈日下泛着灼目的白光。陈老端坐在监测电脑前,屏幕上跳动的道岔电流曲线不停滑过,他目不转睛——那是京沪高铁上无数个夜班积累的默契,是筹备宣绩高铁开通运营时手把手教给年轻人的心法。如今,这些都在宣杭线上的一个小站里沉淀下来,安静得像他鬓角的白发。
  他十六岁当兵,二十来岁进入铁路,如同一颗道钉,牢牢钉在铁轨旁。三十出头时,年轻同事喊他“陈师傅”,他总摆手:“我也没啥能耐,叫老陈就行。”这一声“老陈”,从宣城喊到京沪高铁,又从宣绩高铁筹备组喊回十字铺信号工区。旁人眼中的辗转奔波,在他看来不过是“我想出去看一看”的十年高铁生涯。他亲眼见证高铁线路如血脉般贯通南北;回归故里值守小站,他将一生所学尽数传授后辈,恰似老树默默将养分输送给新枝。
  这个周末的清晨,他来得比朝阳更早。扫帚划过地面的沙沙声响、仪器仪表充电时微弱的蜂鸣声、信号机械室继电器规律的动作声——在他耳中,都是与老设备之间最熟悉的对话。他申领机械室钥匙,推门的瞬间,设备运转的温热透过指尖蔓延开来。这份温度早已刻入岁月,如同与相知半生的老友温柔握手。温升核查、环境巡查、设备状态确认,这些重复了数十年的流程,他始终一丝不苟。
  窗外蝉鸣此起彼伏,暑运列车满载万千旅客的归途期许,呼啸穿梭。陈老想起刚参加工作时师父的教诲:“信号工手里攥着的不是扳手,是万千家庭的平安。”年少时,他只觉这句话分量千钧;历经六十载岁月沉淀,他终于读懂,这份重量里藏着从业者最深的谦卑——对生命的敬畏,对职业的坚守。车站老张路过值班室,依旧习惯性唤他“陈师傅”,他还是一如往昔轻轻摇头:“还是叫我老陈吧。”
  他像一盏灯,没有探照灯那般耀眼夺目,却似车站走廊彻夜长明的壁灯,光晕温润柔和,默默照亮每一趟列车的归途。夕阳斜洒进值班室,余晖温柔缱绻,他缓缓合上工作检查记录本,封皮上“最后一个暑运值班”的字迹,被镀上一层温暖的鎏金。铁轨尽头,一列旅客列车破开漫天晚霞疾驰而来,呼啸风声里,藏着他十六岁从军的赤诚热血、三十岁从业的谦逊初心、五十岁传帮带的无私倾授,更沉淀着六十岁坚守岗位的圆满从容。
  灯火不灭,初心不息。这份坚守,会延续在他悉心教导的每一位青年职工心底,守护着每一趟列车的平安抵达,镌刻在绵延千里的铁道线上。一生坚守平凡岗位,日复一日笃行不怠,便是最不平凡的人生答卷。